Numeria Apollonius Helva Parthenopean

依然活在希腊罗马时代,灵魂乡。

此生挚爱,罗维、茶杯。

Parthenopean

【西罗马】 Siren

§ 罗维诺第一人称视角。敬海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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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聪明的奥德修斯,命人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于是他既听到了世间最美的声音,又没有迷失自我。”
  “后来呢?塞壬会爱上没有被迷惑的智者吗?”
  “是的……”
  安东尼奥笑着回答。
  而就在下一瞬间,他的身后有无数双手缠上他的四体,把他从我身边拖离,在他耳边用哭泣一般的噪音低声哼唱与乞怜——
  
  塞壬。

  原本传说里美丽神秘的生物,她们的翅膀从根折断不断向下滴落鲜血,神情凄迷疯狂。
  而我的安东尼奥就如此被深黑的汪洋永远吞没,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噩梦使我从哭湿的枕头上惊醒。


  窗外还是群星遍布的夜空,晨曦还远远没有到来。就像两个月前远赴大西洋另一岸的西班牙一样,迟迟不来。
  每一次出海,无疑都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但他就像奥德修斯那样伟岸,所以我从未担心过他。
  然而从现在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西班牙,他欺骗了我。
  就像故事中的塞壬——她们是与缪斯竞争歌唱失败而贬谪海岛的悲剧主角,现今却落得女妖的污名……但是西班牙对此却都闭口不谈。
  真话只说一半,就是弥天大谎——
  外面的世界,根本不像他曾经说的那样美好。它充满了危险。而他到底能不能像他承诺的那样,“照顾好自己”,我不确定,真的不确定…
  在冰冷如潮水的月光下,我缩成一团,在心中计算着他离开的时日,默默向天主祷告,请他,务必庇护西班牙——


  我清楚地记起了两个月前的那天,凌晨四时。
  他踏着既将退去的星光和刚刚从地平面攀起的晨光离去,奔赴大西洋的方向。
  而我,所能做的就只是照例扯着他的衣角,吵着要去送他。但他却比往常更坚决了些,接连说了六次或是七次“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呢,那时我并不明白。于是一个成天牵挂着美丽而热闹的海港的孩子,就这样不甘心地趴在了窗口。拖着战斧的西班牙缓慢的向前走。不知为何,我感到他的背影很疲惫,虽然我之前从未从背后看过他。


  确定他不会回头,就偷偷打开门跟在了他身后。
  然后我看到了我想要看到的——


  卡迪兹港。


  在雨幕模糊的微弱曦光下,十几艘大船停泊在离港口仅几呎的地方。其中一艘高悬着西班牙国旗的大船,便是安东尼奥要登上的。
  是的,又一次的出海。我猜他会带回东方的香料、美洲的黄金,并从海妖身上夺走那些珍珠和牡蛎等宝贝……就像每天夜里在入睡前他讲给我的故事一样。
  他告诉我,只有在船上俯视海平面,才能理解什么“生命的广袤”。这个我不懂,但是他还告诉我不论是日出日落还是有着星月的夜晚,“一切在海的终点都变得不同”。所以我一直向往着有朝一日也登上那艘大船,仅管他一直严厉禁止。


  “喂!西班牙——”


  我欢快地向他跑去,却看见他正和另一个低声交谈。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背驼得似虾一样,双手抓着顶旧得褪色的帽子。视线沿着两人身侧的梯子向上,甲板上人来人往,忙碌,却又与往常不同。因为没有平日里那种轻松热烈的气氛,每个人都闷声不吭、郁郁寡欢。


  “……西班牙?”


  我愣愣地看着这些,磨磨蹭蹭走近他,又试探着叫他的名字。
  他终于注意到我了,转过头来面向我,先是惊讶,紧接着换上了怒气冲冲的神气:
  “罗维!我叫你呆在家里,你怎么跟了来?回去,快回去!你真是太不听话了!”


  他声音很大,我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严厉的呵责,吓得埋下了脑袋。但突然听到了痛苦呼喊的女声,又忍不住抬起头瞄过去——那是个穿着丧服的年轻女人。她面色惨白、满面泪痕地冲上船,伏在了一个鼓囊的白麻布袋上失声哭泣,偶尔咬牙切齿地迸出尖声的咒骂,像是深夜的狼嚎一样浑浊难听。十分勉强能听出,那是在诅咒“凶恶的英国海贼”。她身边围了一群人,有随船医生,有出纳员,当然还有神父。人们给那还算整洁的麻布袋用红色颜料写上一个长长的人名。神父在念着悼词,向那上面洒些圣水,每声“阿门”之后,都在胸前划个十字。
  任何人都能敏锐地觉察到那里装的是这位少妇的爱人。
  而现在却即将被倾倒进海里。


  “哦,我以后,我以后该怎么办?”
  她昏厥了过去。医生冷漠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盐嗅瓶,指挥着几位水手搬动她到室内,随后慢吞吞地跟着走进去,抱怨在太阳直射点移动到北回归线的这种严热天气下那具男尸有多么臭气熏人。


  “他随海水一道去了……”
  安东尼奥的声音很低,我几乎听不清。
  “什么?”我追问道。
  “……跟上来吧,仅仅别乱跑。”
  他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背对着我招了招手,就上了船。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时搞不清楚到底该不该跟上去。而原本跟他谈话的老头,转向了我,冲我露出一种听天由命的苦笑。

  “孩子,你是安东尼大船长的家人?”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但很显然,他并不清楚安东尼奥不仅是一个人,更是国家。我们两个俱是这样的存在。
  于是我支吾着岔开话题:
  “嗯……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现在还不开船?”


  “哦,你问这个!这里有船员在上次返航途中死了,得为尸体运回来的水手举行海葬……当然还有一个没有留下尸体的人,我们只能把他生前的随身衣物送到家属那里去。”


  他回答道,带着一幅复杂的神情闭了一会儿双眼,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忍目瞩的场景。


  “哎……这是个英勇的年轻人。在我们与英格兰海贼交火时,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正是他在最后关头把我丢到了救生船上。”


  
  海贼……交火……?
  我大吃一惊。
  在西班牙每天讲给我的故事里,只有那些美丽的人鱼与塞壬!只有那遍地珍宝的新大陆!我从来没有听他讲过这个!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自语,头脑一片混沌。就像已经瞥见一个精心雕琢的谎言,原本是那么光洁无瑕,此时却已经开始裂出一条细微的缝隙,从中流露出肮脏的臭水。


  “那,西……安东尼奥也在吗?”

  我用力擦着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汗,声音含糊不清地问。这个老头子却很快点了点头,让人吃惊于他的敏锐。


  “正是这样。”
  “尤其上次出海时,有将近一半水手吵闹着不干。我可不能像年轻时那样能揍他们一顿了。不过就在那时,大船长说,‘嗨,大家不用担心英国海贼,我会带护航舰队跟着你们。更何况天主也会保佑腓力国王与他的臣民’!”
  “他那时是带着笑容说的,但是每个人在他面前都感到一种强大的压力……依我看,水手们没再提什么反对意见,与其说是因为他的话让大家吃了定心丸,倒不如说是因为害怕他。”


  此刻他一副敬畏的神色,令我哑口无言。是的,西班牙确实令人畏惧——仅管他总是无比亲切地笑着。
  但是……他又是全世界最好的亲分呐。
  啊,也许,我不知道。我并不真的了解他……


  之后我问:“为什么原先他们不肯上船,见到安东尼奥就变了呢?他就那样可怕吗?”  
  
——他又到底做了什么!

  我迫切地想知道更多,但一想到可能并不算好的答案在逼近,就像用手冒失地接触旺盛的炉火,我的心都一阵畏缩——
  万一……那不是我所熟悉的西班牙呢?!


  “孩子,你很快就知道了。因为我会给你讲叙,海上的交火——”
  回忆的神色浮现在他苍老的面孔,就像是火,一阵战火,爬上了他的斑白鬓角和眼瞳深处。在他的食指与中指间,传来硝烟的气息。
  “在归途中,因为顺风顺水,每个人都轻松地围坐在甲板上,举杯庆贺。有个年轻的水手高声笑道‘上帝的脾气总是反复无常,我们去的时候,那个大风真是货真价实,如果也能像商品一样卖掉,不知能换多少黄金白银!’,于是我回答说,‘你们这些人啊!祈祷并感激天主赐我们好天儿吧!’然而安东尼大船长从不参与我们的玩笑,始终一条腿架在船沿上,远远向海平面望着,尽职尽责得有点过了头。”
  “但他这么做是对的。”
  “在这个年头,海上形势可是严峻的得很,特别是对咱们西班牙。谁不知道,那位背主的英国女王甚至发给那些海盗‘私掠许证’,原因就是她在这些人身上每投资个一英镑,就能从他们截掠西班牙商船的财富中捞到47英镑的好处。”
  “‘但是伙计们,’安东尼大船长阴沉着脸喊,‘现在风可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遇到的是更恼人的东西’。”
  “我从酒桶上站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与那位‘海上魔头’德雷克的私掠舰队狭路相逢!他们无疑也发现了我们,除了紧随而来之外,他们还架上了火炮,不停地从侧舷方向开火。我们虽然予以反击,但几乎根本打不中那些快舰,它们太灵活了。”
  “我们的巨舰,仅管厚实,却依然被炮火打了个洞。我一下到舱里,水就漫到了小腿。我赶紧探头叫甲板上的人下来抽水,安东尼大船长一咬牙,端着火绳枪也跟着下来帮忙。但是即使是这么多人一起拼命,成效依然不大。”
  “我不停压着抽水泵,最后连四肢都痉挛了,只是本能地麻木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这倒不算什么,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水泵不像是用在船上而像是在井口——水倒越抽进得越快,已经过膝了!”
  “一个年轻人把手一丢,向后躺倒在水里了,‘唉!要我说人总会有一死,我宁愿死在水里也不愿在抽水泵边像头牲口一样累死!’”
  “‘很好,你在我的船上就这点勇气吗?’安东尼大船长挡住了梯子,端起了枪,‘除了帕布洛可以休息外,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离开抽手泵半步。不然,我可不会让你们像个畜牲一样躺死,而要叫你脑子开花!’”


  不,这不是我认识的西班牙……


  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那位帕布洛又是谁?为什么他可以休息?”

  “那人就是我,”他回答说,“唉!一个上年纪的、不中用的老头!”
  我突然眼框一酸,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晃动着。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发不出了。
  “一个水手爱他的船,这不假,但比起一艘明显没救了的笨重旧船,他更爱他的生命!安东尼大船长最后也对此无可耐何,招手命令大家快上救生船。‘该死!你们向这边靠拢!加大火力,掩护这里的人划到岸边!’”
  “他在声嘶力竭地怒吼,旁边的巨舰立即开始行动。几乎是我被丢在救生船上的一瞬间,又一炮击中了正缓慢转动的破船。我躺在船上起不了身,就那样向上仰着,眼睁睁看着那小伙子摇晃了一下倒了下去,跟那艘船一起沉没了。”


  “那方才被海葬的那位又是......?”


  他深深地抽了口烟,沉默了许久。久到就好像这是一个不得触碰的禁忌,令人怀疑他想要避口不谈时,才微微动了动嘴唇,呼出带有血腥味的浑浊气息:
  “……那是我的儿子。”
  
  眼前落下的烟灰就像陈旧的面纱一样蒙住了我的眼睛,令我看不清真实,令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接下来,我混混沌沌地了解到,这个年轻人,他是在上岸后烧死的——英国海盗穷追至海港,击沉了泊在岸边的四十多艘大船,纵火离开。而老人参加了他的葬礼,领走他70埃斯库多的薪水,向安东尼奥辞去了船上的工作——
  “安东尼大船长是好样的,但他也是个人!你绝对想象不到在这场‘交战’后,他受了多少伤!他的衣物全部被污血浸透,4月19日一上岸就被送到了医院,起码在那儿呆了一星期!我们这些做水手的,时时刻刻都在向上帝争夺寿命,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被破麻袋一裹,丢进汹涌的海,给那些鲨鱼去作养料!”
  
  有什么液体终于完全脱离了掌握。随着它从眼角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我眼前弥漫的水雾消失了,让我看清了一切真相。我记得我没有再和安东尼奥道别就转身跑开——因为我只是再多看他、看这里的人一眼,心上就会扎上一刀又一刀。
  又是一个生命消逝了,代价却是每个月不到10个多布隆的薪金。他们的妻子只能脆弱地以泪洗面,而他们的父亲,甚至连哀叹都不能有,他们以后也得苟延残喘地活,带着不断淌着血水,堵也堵不上的伤口,活……


  为什么会这样,西班牙?
  为了你亲爱的国王用来挥霍的黄金?为了那片除了番茄与烟草之外再无意义的土地?
  
  我不明白,但我愿意死上千千万万次。是的,向上帝起誓,为了我不知道的原因,我可以为你死上千千万万次。
  因为,西班牙,我揭开了那道面纱,然后我看到的不是梦中光鲜的文艺九女神,而是“塞壬”。
  面上是温柔的笑容,内心却伤痕累累,是深渊,是血海。
  这才是真相。


  所以现在我坐在床边,在痛苦地掩面啜泣。
  我在想,有朝一日……也会有什么人血淋淋地剥下你的翅膀,将其做成头上夸耀功绩的冠冕,把你放逐到我找寻不到的地方吗?
  然后你孑然一身的落魄会令我也不再认得出来你的样子……

  
  “罗维!想亲分了吗?看看这次带回来的宝石有没有你喜欢的呢?”

  是贯常的“欢快”笑声,虽然现在我知道在那之后藏着深深的疲惫。然后我感觉到那双曾经温暖现今却因时常浸泡海水而冰冷的大手拨开了我捂住双眼的手掌。

  “嗯?罗维……你是哭了吗?”



——————END————————


*Siren:塞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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